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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锦如色江山别
    (安锦葵篇)

    八岁的时候,依然懵懂无知,但是我知道什么是美丽,什么是惊为天人。

    第一眼见到绾妃的时候,小小的犹然震惊了。

    爹爹,你瞧,她好漂亮啊。

    爹爹生气地打落我指向那个明光夺目的美人的手指,成何体统!

    我撅了撅嘴,偏过头去,不再理会爹爹。

    琦贞,等我长大了,我也要变得这么漂亮。我陶醉在自己的憧憬里,骚扰着坐在我身边乖巧的琦贞。

    琦贞瞥了我一眼,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我吐了吐舌头,哼,竟然都不理我。

    天家的殿宇里,满朝文武端然坐着,只有我是最不安分的那一个了。

    我羡慕地看着靠在皇上怀里的绾妃,美,真是美。对了,师傅怎么说来着,怎一个美字了得啊。

    听爹爹说皇上极宠爱绾妃。可不嘛,众目睽睽之下,皇上竟然和绾妃公然调笑,哎,将满殿的忠良置于何地啊。

    我又瞅了一眼绾妃,怎么看怎么不像爹爹口中的‘妖妃’啊。

    我正独自纳闷,宴会就散了,爹爹拖着我匆匆走出了大殿。我想刚才绾妃的那不经意的一句‘安将军的小姐果然活泼’早把爹爹吓得面容失色了吧。

    我正偷偷地乐呵,正打算和琦贞分享爹爹的窘相,谁知被爹爹一手拎回了府里。

    我想肯定是要挨揍了,可谁又知,爹爹竟没有打我!我揉揉眼睛一万个不相信。

    爹爹,您要不要动用家法啊?我想我这会儿一定是皮痒了。

    葵儿,你都八岁了该懂事了。爹爹竟爆出这一句。

    若是挨打,只是身体疼痛,可爹爹的这么一句话,委实让我心酸了一把。我粗着嗓子吼了回去,谁不懂事了哩!

    琴棋书画你不学,温柔端淑你也没个样子,而今竟然羡慕那妖妃的相貌,难不成日后也要做个狐媚惑主的妖精!爹爹丝毫口不留情。

    平日里爹爹是最疼我了,想我平时做错了多少事,他都舍不得责备我半句,现在我只是略略感叹了一下,没想到落得如此下场。想着想着我就来气。

    我看绾妃好得紧,才不是妖精哩!

    你!你!爹爹瞪着我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我哼了哼,扭头往房间走去。

    我在房间回想着绾妃的样子,然后将她画了下来。画完之后还不往啧啧赞叹几声。

    画完后我才看到爹爹何时进了我的房子。我下意识地将画藏了起来。

    葵儿,于江山社稷无益的都是错!爹爹沉重了叹息了一声。这时,我突然发觉爹爹竟似一夕之间长了无数的白发。

    爹爹,你怎么了嘛?我跑过去蹭着他的胡渣子。

    葵儿,你是将门之后,是爹爹的女儿,纵然一夕之间家园面目全非也要坦然接受,记住爹爹的话,活着就是希望!

    我惊恐地点点头,不明白爹爹为什么突然之间说这番话。

    几天后,我被爹爹安排离开了都城,连向琦贞告别的机会都没有。

    我想起临走时爹爹的话,那句让我惊魂未定,感到山崩地裂的话。

    葵儿,从此以后你不再是安锦葵。这个世间不再有安锦葵!

    我在爹爹安排的小村落里住了一个月。山间有欢颜不断的孩子的笑语,那是和我一样年纪的孩子。我望着他们的笑容,扯了扯嘴角却再也笑不起来。

    我寂寞而孤单地等着我的爹爹,我的哥哥。等着西溟的一切事物。因为这里是属于轩庭的,这里的一切我都排斥。

    爹爹来接我的那天,滚着浑身的血,哥哥也是,身上的血液让他们几乎面目全非。

    爹爹,梓心要什么时候能回去啊?爹爹说我叫付梓心。爹爹说我是,我便是。

    梓心你没有家了,爹爹也是,也没有家了。

    我呆楞了半天。一整天没有说话。我独自坐在溪涧里,山间的那些灿烂于我真是讽刺。

    我听到那些飞言,村民们说西溟的单敬守投敌了!

    我摇了半天的头,不相信地跑回茅屋。

    可是却见爹爹对我重重的一点头。

    那琦贞呢?

    和她那个忘恩负义的爹一起投了轩庭!那个王八羔子!哥哥一拳打在墙上,我感觉我的茅屋都要塌方了。

    我默默地点头,可心下分外坚定,单琦贞,从今以后,安锦葵再也没有你这个朋友!

    又过了一段日子,我在村落亦沉默了一段日子。

    冬天将要来临的时候,爹爹说他要和哥哥去南方办事,要将我托在单敬守的府邸。

    我惊愕了,然不再问什么,只要不成为爹爹的负担,多么不愿意的事我都会忍受。

    梓心,答应爹爹万不可冲动行事,你只要伺候在琦贞身边就好了,其他的一切个爹和哥哥会去做的。记住,万不可冲动行事!爹爹又语重心长地教了我一遍。

    我狠狠地一点头。梓心知道。

    爹爹让我化作小乞丐混入献义候府。果然单敬守的善心将我留了下来。善心,我嗤之以鼻,若他还有一丝良知,又怎能做这叛国背主的事!

    但是我牢牢记住爹爹的嘱托,万不可生事。那时我不知道爹爹让我来单府是为了什么,直到很多年以后,我才知道,原来爹爹是为了让我有一个安全的地方平安地长大。那时我也不知道单敬守其实一早就知道我的身份,直到很多年以后我才知道他是和爹爹一起商量后才接我入府的。

    我见到琦贞的时候,她已非我记忆中的样子,短短两年,便是面目全非。

    我满天欣喜,终于相信上天报应这回事儿。

    我看着她日日憔悴,看着她日日以泪洗面,看着她一遍遍念着我的名字,心里说不出的痛快。

    可是日子一久,我的心慢慢地变得异常难过。每每她念及我时,我竟有股想告诉她真相的冲动。我越来越讨厌自己这个样子。我暗自对自己说,安锦葵,千万不要对敌人仁慈,她是你最应该憎恨的人,你怎能忘记国恨家仇,就让那些不能手刃的仇恨都报复在她身上吧!想着我的心情畅快了许多。

    那一年的上元节,府里虽是张灯结彩,但气氛格外冷清。我靠在廊下站到了夜幕降临,又一次响起了我那音讯全无的爹爹和哥哥。

    直到琦贞唤我的时候,我才反应过来。站得久了,我差点忘了,单敬守说晚上要带我们出府去看花灯的。

    小姐。我慌张地跑到琦贞面前。

    琦贞望着我好一会儿,我被盯得心虚了。小姐,您怎么了?

    她笑了起来,问我,想家人了吧?

    我点头应了声。

    琦贞忧伤的目光深深地烙在我的眼睛里,她说,梓心,我也想家人了。说完,又拉起我的手,走吧,别让爹爹等久了。

    我和单敬守、琦贞一起出了侯府。节日的烟火照得漆黑的夜幕分外得炫目。

    我们在人潮中散布,三人各自无言,周边的喧闹与我们擦肩而过。

    大皇子。

    我抬头一瞧,只见单敬守正对着前方一男子作揖。

    而那个大皇子身旁站的的女子——

    梓心,不得无礼。

    我的胳臂被狠狠地一拽,只见琦贞正瞪着我。我方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竟是盯着那女子看个不停。

    大皇子恕罪,奴婢从未见过这么好看的女子,奴婢失态了。我编了个谎言,妄图掩盖自己的失神。

    那大皇子似乎心已了然,并未和我多计较。

    我们三个人依旧漫无目的地走在热闹的街道上,而我的脑海里飘荡不息的仍是方才的那抹身影。

    无需惊讶,绾妃原本就是轩庭之人。单敬守的声音轻飘飘地传入我的耳膜。

    我愕然了片刻,随即明白。抬头看去,只见单敬守独自走远的背影,我不知他是否是故意说与我听的。

    不久我听到消息,说大皇子成婚了,皇子妃便是昔日的绾妃。

    自大皇子成婚的那日起,他和绾妃的事迹便不绝于耳。

    每每,我的耳边总会响起有关他们的痴情绵绵。而听说,皇上对大皇子独宠大皇子妃一人甚为不满,有一日在朝堂之上竟起了口舌之争。

    我听到大皇子妃辞世是在一年之后的那个黎明,有人说皇子妃是莫名离世的,无病无痛,但不知为何昨日睡下便再也醒不来了。

    大皇子从此也是一蹶不振,每日饮醉,醉了便画皇子妃的肖像,一屋子漫天都是纸张。

    不多久,人们每每说及这位大皇子都是频频摇头,似是怒其不争,而让这些臣民日日切齿的却是离世的大皇子妃。

    我路过街市,听到人人骂她‘妖女’。

    我走过郊外,连洗衣的大婶也是一口一个‘祸水’的责骂。

    我回到了府里,墙角下也是下人们愤愤不平的声音。

    我一下子感到从来未有的无力。从知道她在西溟的出现之时一个计策的时候,年少时的羡慕便成了仇恨。现在,在今人对她不堪的指责声中,我的心伤莫名地滋长,我问自己,到底是她的错还是她所跟随的那些男人们的错?

    此时,我正是情窦初开的年龄,心里的羞涩和火热正如那墙头的春花开得绚烂无方。可是我得不到我梦想中让我倾心的男子,放眼珞冶城,满街都是面目可憎的仇人。因为得不到,所以我的幻想更来得热切。我为她感到深深的委屈,怎么连死了都落不到一个好名声。

    在和我同样的年纪,琦贞遇到了。她喜欢并爱上了最不该爱的人——穆烨宸。

    我多想大声地告诉她,穆烨宸不爱她,除了利用,我想不到更好的理由他为何会娶她。然而在琦贞上花轿的那天起,我还是怀着小小的希翼,希望穆烨宸真的是因为怜她才要和她成婚。

    可是,琦贞,你也同我一样想到了结局是吗?真相是多么的可怕而可悲。我和你的结局竟是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