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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一章 鬼王宴
    “钱唐阴气沉郁,凡人贪、嗔、痴、慢、疑五毒俱全,煞气缠身,故人之新死,必拜请煞神为尸开煞,否则定将为祟,或为厉鬼或为僵尸,侵犯生人,使家宅难靖、六畜不宁。”

    红发圆睛的鬼神据坐高台之上,手持铁叉与绳索。高台之下,死人枕藉。

    “奉法旨掌秧煞司者为法王座下白煞使者。”

    “父母子女之缘由天注定,若有恶意堕胎者,迫使妇女小产者,溺死、扼死、饿死、冻死、瘐死婴孩者,是背天常。必遭报胎司遣诸产鬼、游女、鬼鸟拿入窟窿城,以炭火烧红大铁球塞入其腹。”

    额有点墨的女子张开双臂化作羽翼,翅下一个个腹鼓欲裂的罪人痛苦挣扎,哀嚎着的嘴里呛出炭火。

    “奉法旨掌报胎司为法王座下钩星使者。”

    “但有方士、巫师、妖精、鬼魅、野神妄用神通,干犯伦常,逾越人间法规。必遭驱魙司遣诸魙鬼拿入窟窿城,剥去法身,断绝性命,溟灭神魂,受万魙分食,永不超生。”

    巨大骷髅盘腿而坐,一手摁住头戴彩冠的法师、巫觋,一手拿着衣甲鲜明的野神,张口啃食,白骨上鲜血碎肉淋漓。周遭,无数似鬼似雾似水的魙鬼层层盘绕。

    “奉法旨掌驱魙司者为法王座下骷髅使者。”

    小船向前,一幅又一幅壁刻于船前滑过。

    他们是何神圣掌管何事罪人因何受刑又受何刑罚引路鬼一一幽幽讲述。

    范梁听到自己牙齿在打颤,如此刺耳,几乎盖过了引路鬼的话声。

    小船惊飞瓢虫,瓢虫又带着惨光游移,壁刻之上鬼神们的眼耳口鼻在光影偏转中神情变幻。

    总叫范梁疑心它们不仅仅是死物不这里是窟窿城怎能以人间常理视之它们多半就是活的,就是真的我看着它们,它们也在盯着我。钻进脑子,把我的过往都翻出来,一一挑检,只消寻得一点过错,便会大笑着扑下来,把我拽进壁刻,成为终日承受酷刑的众生中的一个。

    尤其是说到那骷髅使者之时,引路鬼投向船中的目光带着古怪的戏谑,好似猫看着自投罗网的老鼠。

    它窥破了我的目的消息难道是假的寿礼不会被鬼王青睐

    范梁齿间颤得更厉害了,不敢抬头再看,目光四下慌张乱蹿。

    却诧异发现同行的男子正揣着手,饶有兴致打量着窟窿城使者浮雕,淡定从容模样与自己的慌乱惊恐全然不同。

    他不害怕他怎能不害怕

    不。

    范梁无不恶意揣测。

    他大抵是不懂得自个儿的处境吧。

    看此人衣作寒酸,脚下竟是一双烂草鞋。钱唐本地人家都懂“体面”二字,凡是登门拜会,好歹也会借双靴子穿穿。似这般不知礼数,想必是外来的乡巴佬,莫名得了千金贴,还不晓得窟窿城的厉害。

    真是可怜,现在看得新奇,待会儿宴上恶了鬼王,这些个酷刑怕不是通通都得尝一遍

    他的目光落到那木盒上。

    带着几分快意猜想。

    “里头是几枚铜子还是几条烂咸鱼”

    不料对方耳朵尖得很。

    “员外是在与某说话”

    “不,不,不是。”范梁吃了一惊,连连否认,可稍许,又喏喏道,“我只是赞叹足下定是正直之人。”

    男子洒然一笑。

    “正直不敢当,轻佻无状倒是真。”又疑惑,“员外为何这么说”

    范梁偷偷看了一眼船头,引路鬼无动于衷,拱手道“一路诸多壁刻看过来,足下神采依旧,并无半点惧怖,想来是平生无愧所以心头坦然。”

    男子闻言笑得越发放肆,反问

    “阁下不曾礼佛么”

    范梁怒目而视。

    即便对方帮他保住了礼匣,也不能如此侮辱他。在钱唐,你可以说一个人坏得头上长疮,脚底流脓,生儿子没屁眼,但不能说他不拜鬼神不礼佛不崇道,因为那是填沟壑的流民与顶坏的下流胚才做得出来的事。

    可不待他回话,男子又接着道“若礼佛,不曾见地狱变”

    范梁愕然。

    地狱变是佛门宗教题材的壁画之一,通过描绘地狱种种恐怖情景来导人向善。钱唐城中寺庙一座比一座豪奢,自然不会缺少此图。其中,招提寺中由名家吴道之所绘地狱变相图最为著名。

    范梁曾有幸一观,当场冷汗淋漓,归来三日尤有心悸。

    事后花了几百两银子请和尚为自个儿祈福消业。

    他喃喃念叨“这如何一样怎能一样”

    话虽如此,神情显然轻松许多。

    小船继续向前,穿过一幅又一幅“窟窿城变”,抵达了鬼王的厅堂。

    这一座水淹的宫殿。

    无数巨大的梁柱矗立着、倾斜着、相互依靠着,在钱唐地下共同支撑起这片恢弘的空间。

    范梁初见时,惊惶莫名,可近了细看,梁柱上多见裂缝、腐朽。它们虽高大如故,但内里都被岁月摧残已不堪使用。

    他隐隐松了口气。

    “哗哗”水波纷乱,昏暗而空阔的地下空间亮起一道又一道浊光,便见得一只又一只一般模样的引路鬼,撑着一艘又一艘载满客人的小船,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相继泊于殿上。

    范梁探头张望,舟上客或是富商,或是豪侠,或是巫师,或是官员,或是僧道,都是衣冠精细之辈。唯独自个儿船上,却只两个乘客,其中一个还是个粗鄙的乡巴佬。

    他腹诽几句,又察觉,所有的船头都朝着同一个方向,随之望去,恰好船头引路鬼们的浊光汇聚大盛,于宫殿深处映出一尊神像。

    那神像身形富态,头梳髽髻,髯长过腹,生得肥头大耳、慈眉善目,怀揣着一轮宝镜,于神台上跣足而坐,一脚支起台上,一腿垂于水中,意态自在如意。

    虽形象与传说截然不同,但能安坐于此的神灵还能有谁呢

    “伏拜钱唐地下主者,万年寿翁,十方威德法王。”

    引路鬼们忽的齐齐伏拜,赞诵声在地下回响共鸣。范梁张开嘴,又猛地捂住,他方才竟有加入其中的冲动。

    这时。

    噗

    朝拜之间,引路鬼们头上的巨大脓包相继破开。

    顿见他们的“血肉”化作光流,从躯壳中喷涌而出,氤氲汇聚浮空调和成明亮重彩,将周遭漆黑的水面、高耸的梁柱以及隐没于阴影中的墙壁、穹顶都涂抹一新,显现出本来模样。

    原来鬼王像背后的宫墙并非空无一物,而是绘着一座壮丽堂皇有若天宫的宫厥。以宫厥为中心展开是一座偌大的城池,屋舍密如鱼鳞,街上车马如流,行人如织。

    壁画一路铺展,遍布宫殿四壁与穹顶,将所有人都包裹进来,或说,身处其中

    细细看,画中笔触竟比水道中的壁刻还要高超。

    范梁凝视过去,画上人物的一颦一笑便活脱脱显在眼前,一下把自己拉了进去,当面言笑欢谈。

    整座城都欢庆佳节,无有一处不热闹。

    有杂耍幻术沿街表演,表演者口吐火焰,炙热扑面吓叫他与周遭行人一起惊声闪躲。

    有西域番厨架起铁叉,将整猪、整牛、整羊涂抹香料细细炙烤,香气扑鼻,勾得他喉咙滚动。

    有尼姑打扮的女子引吭高歌,旁边一黄脸汉子抚琴伴奏,歌声清冽,琴声潺潺,仿佛月华如春汛片片破裂。

    有俏丽佳人穿行于人群之中,捧着酒壶四下穿行,逢人劝酒,冲他巧笑嫣然,轻眨明眸。

    还有歌舞成群漫游长街,舞者蛮腰飞转,流云广袖如云霞散开,拂面而过

    咦

    他呆呆摸着脸。

    羽袖拂过脸颊的触感是如此真实,鼻端甚至还有香气残留。

    再抬起头。

    满眼热闹,满鼻异香,满耳鼓乐,乃至袭面的炙热都一股脑儿涌来。

    原来不是幻觉,原来都是真的。

    自己不知不觉间已身处壁画,或者说,身处窟窿城中。

    “郎君。”

    身后娇声呼唤。

    范梁茫然回头,却是那向他暗送秋波的美人。

    “请随妾身来。”

    美人牵着他,一路洒下娇笑,绕过歌舞、杂戏、烤架、酒池,到了一列堆满美酒佳肴瓜果点心的席位落座。

    旁边,同船的男子正半虚着眼眸,熏熏然座中独自饮酒。

    美人在怀殷勤劝酒。

    眼前诸般耳目之娱轮转不休,无有一样重复。

    一时,有幻术师口吐彩烟,化作各种鸟兽活灵活现。

    一时,两容貌姣好的妇人上场摔跤,动作矫捷不提,摔到激烈时,衣衫松垮若隐若现,最是令人呼唤。

    一时,有舞者独舞,容貌清冷,舞姿绝美。舞动身姿之时,轻薄衣衫飘飞若云霞浮动,衬得她好似天女飞天起舞。

    范梁依稀认得,此女应该是数年前名噪一时的清倌人,未出阁,便引得城中权贵抛掷千金争求一舞,却在某日突然失了踪迹。原来坠入了窟窿城,幸好坠入了窟窿城,否则区区商贾怎能一观仙姿怎有机会一亲芳泽

    再往后,认得的,认不得的,有印象的,没印象的,种种歌舞、幻术、杂耍、百戏叫他目不暇接。

    还有杯中美酒,怀中美人,一切的一切都叫他目眩神迷,只觉若非有今日一游,此生枉作人矣。

    然而。

    那高大宫厥之上忽有低沉号角响彻。

    眼前的舞乐,身边的美人,都齐齐谢场而去。

    范梁怅然若失,但很快打起精神。

    他知道。

    鬼王宴开场了。,请牢记:,免费最快更新无防盗无防盗</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