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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最后
    一只精致的螺钿小金瓶从姜雍容的袖子里滑出来, 滚落到姜原脚边。

    姜原拾起小瓶,在鼻前轻轻一嗅。

    “萤道长给我的毒药,无色无味。”细密的疼痛从脏腑间开始蔓延, 像是有无数的小虫子在噬啃着血肉,姜雍容的额角沁出冷汗,声音却很轻松,“方才夜枭查验的时候,我还有点担心,现在看来道长果然没有骗我,当真没有任何人可以查觉。”

    “阿容, 你可能还不知道,暗卫是世上最擅长于用毒的人。如果说有什么毒连夜枭都验不出来,那只有一个可能这毒是假的。所以你就别装了。”

    姜原将小金瓶搁在桌上, “你想用这招干什么你已经嫁进了皇宫,难道还要向我求什么自由”

    姜雍容低低地笑了“我要的从来就不是自由。之所以跟你开条件,只不过是为了让你相信我。”

    姜原的神情微微一动“阿容,你想做什么”

    “好奇怪啊父亲,这是你第一次这样问我。”姜雍容道,“从前不管我做什么,你根本不用问, 一眼就知道。”

    姜原皱眉“莫要胡闹。今天是你与陛下的大婚之夜,不管你做什么都没有用了”

    他说到这里顿住了。

    姜雍容看着他“父亲, 怎么不说了”

    姜雍的眉头皱得更紧, 寒气布满双眼, 喝令“夜枭”

    姜雍容微笑“唔, 看来父亲也开始疼了。”

    夜枭现身, 手搭上姜原的脉门, 脸色立刻大变“家主大人,属下该死,属下失察,确实有毒”

    姜原咬牙“去看看她。”

    姜雍容任由夜枭搭住脉门,夜枭诊了片刻,向姜原点头。

    “哗啦”一声,几上的茶壶茶杯全被姜原摔到了地上,姜原暴怒“姜雍容为了给我下毒,你竟然不惜自己喝下毒药”

    清雅矜贵的家主大人从来没有这样失态过,怒气和疼痛让他的面容扭曲,看上去有几分狰狞。

    姜雍容忽然想起从前的岁月,那时候他只要以轻皱一下眉头,她就会惴惴不安,生怕自己让他不满意。

    现在他如此狂怒,她心中却有一种奇异的平静,她道“以父亲的精明,我若不喝,父亲怎么会喝”

    “大小姐,快把解药交出来。”夜枭沉声道,“此药极为特异,再耽误下去,你和家主大人都有性命之忧。”

    姜雍容看着姜原,眸子沉静安详“我有条件。”

    姜原咬牙“说”

    “请父亲将家主之位传给二哥。”

    “你赌上性命,就是为了给你二哥夺权”姜原顿住了,眼神有些阴郁,“他是我唯一的儿子,这家主之位本来就是要传给他的,你到底想干什么”

    姜雍容看着父亲的眼睛,剧痛已经扩散至全身,而她的声音依然从容镇定,“我要姜家的生意并入国库,要姜家裁撤府兵,要姜家约束门生,还要”她看了夜枭一眼,“取缔暗卫。”

    姜原看她的眼神就像看着一个疯子“你想毁了姜家”

    “人身上若是生了毒疮,想要医治它,大夫会用刀割,用火烧,用水烫。姜家已经是大央的毒疮,若要保住大央,就必须割除姜家过于庞大的势力。父亲请放心,只要能做到这几条,姜家依然是世袭亲王,子子孙孙永享爵禄,风家的人绝不会再与姜家为难。”

    “你拔了虎牙,剁了虎爪,然后再说别人不会为难姜家”姜原的额上也疼出了冷汗,眼中满是愤怒,“姜雍容,我怎么会教出你这种混账女儿风家到底给了你什么好处”

    姜雍容摇头,轻声道“父亲,也许你永远不会明白,我不是为了风家,我是为了天下的百姓。您从前教我的,我要做最贤良的皇后,百姓都是我的子民,我要让他们免得流离,免得饥寒,要让他们太平安乐。”

    “说谎”姜原一把扼住她的咽喉,“你就是为了风家看来我倒是小瞧了你你要做风家最贤良的皇后,所以就把整个姜家卖给风家”

    姜雍容没有挣扎,目光静静地望着姜原,他的脸色苍白,额上冷汗涔涔。

    烛光照出他眼角的细纹,姜雍容恍惚地发现即便保养得再好,父亲也在老去了。

    所以明明是她先喝下毒药,但他比她更难扛得住。

    “把解药交出来”姜原一字一字地道,“否则我这就让人把你关心的那些人全杀了,一个也不会放过”

    “你可以。”姜雍容轻声道,“只是时间来不及了,在暗卫杀死他们之前,你和我会先死在这里。”

    姜原怒吼“你当真不要命了么”

    姜雍容轻轻地、轻轻地笑了一下“这条命,我早就不想要了。”

    如果她死在了北疆都护府,如果她死在了清凉殿的池塘中,如果她死在了坤良宫的白绫上或者干脆一点,死在了第一次大婚的当夜,后面那些所有所有的苦都不用受了。

    或者,干脆不要出生直接回到过去,托梦给那个在曲江边煮茶的女孩子,告诉她,有一个名叫“姜原”的人会来娶她,但她一定一定,不要答应。

    “父亲,你认输吧。”姜雍容的喉咙被扼住,呼吸微微有点困难,但这点困难跟身上的剧痛比起来,压根儿不算什么,她慢慢地道,“这里是皇宫,你的府兵进不来,你的身边只有夜枭。这场大婚是为你而举行的,只有如此,我才有这个机会,将你从你的心腹和重重保护中间引到这里来。”

    姜原死死地盯着她,蓦地,松开了手。

    “你不要太天真,就算是你二哥坐上了家主之位,你以为他就能掌控姜家,做到你说的那些”姜原咬牙,“姜家的人太多,势力太大,有时候根本不是我们驾驭姜家,而是姜家在驾驭我们。你的那些叔伯岂是好惹的若阿城真按你说的去做,只会被其他人拆吃入腹,骨头都不剩”

    “所以这就需要您的命令。只要有你的亲笔信,理叔他们一定听从二哥的命令。”

    “若是他们不肯听呢若是他们带着府兵造你二哥的反呢”在问出这两句话之后,姜原看到姜雍容脸上有了一丝奇异的笑意,那比笑意太眼熟,他愣了愣才想起,那是他自己常在镜中看到的笑意。

    当他觉得别人问了很愚蠢的问题时,他便是这样笑的。

    “穆腾带着北疆的天虎军进京了,半数已经扮成羽林卫入城,另外半数驻扎在西山。”姜雍容道,“穆腾的战力您应该很清楚吧而且天虎军中还有收编的北狄骑兵,姜家的府兵再精锐,也不是他们的对手。”

    姜原定定地看着她,像是看见了另一个自己一个永远都比敌人多想一步、永远算无遗策的自己。

    “这就是你两次装病,拖延婚期的原因”他问。

    姜雍容道“是。”

    室内陷入了寂静,只有毒药发作的剧痛在两人的身体里无声汹涌,像两条毒蛇疯狂噬咬着他们的肺腑。

    两个人承受着一模一样的痛楚,神情却是一模一样的冷漠。

    没有挣扎,没有呻吟,没有嚎叫,看上去仿佛痛的人不是他们自己。

    “你赢了。”姜原缓缓道,“要我怎么做”

    “要您给诸位叔伯写一封亲笔信。”姜雍容道,“原本我可以代写,但父亲的信中总有一些特别的记号,女儿愚钝,恐怕学不会,反而误了大事。父亲请认真写信,二哥就等在宫外,他会带着天虎军去姜家颁令,一旦叔伯们不遵令,恐怕就要出大事了。”

    姜原深深地看她一眼“你二哥之前一直跟我犟,你病了一场之后,他却突然悔过。我当他是受刺激之下终于想通了,现在看来,是你的安排吧”

    姜雍容没有否认。

    她的一举一动都在暗卫的监视之中,要和北疆联络,唯有靠二哥。

    对下,二哥是姜家未来的主人,对上,二哥是父亲唯一的儿子。只有二哥才能将穆腾出兵的消息一路瞒住父亲,瞒住姜家。

    书桌上已经磨好了一池墨,镇纸下压着洁白柔软的宣纸。

    姜原的手因为剧痛而微微发抖,但握住笔时,便很好地控制了它,一封信顷刻写就,再从怀里掏出一块玉牌,放在信上,“这便是暗卫令,见令如见主人,是裁是撤是留,都由你二哥做主吧。”

    姜雍容接过信,确认上面字字无虚,这才命人传唤今夜值守的守殿郎将,命他将信送给姜安城。

    姜原一眼认出,是姜安城的心腹孙通。

    “观名局如观名画,阿容,你这一局,真是每一步都安排得妙到毫巅。”姜原道,“风长律自小就对你死心塌地,现在还不来坤良宫,也是你安排好的吧”

    “我说过了,这场大婚,是为父亲安排的。”姜雍容道。

    不会有新郎,也不会有新娘。

    只有谋划、算计、阴谋、背叛。

    这是她的战斗,也是她的夙命。

    “即便是我亲手来布局,也不能更缜密、更精妙的。”姜原叹息般道,然后向姜雍容伸出手,“现在,可以将解药交出来了吗

    他的神情一如往常,伸手的姿势优雅至极。

    姜雍容轻轻摇了摇头:“没有解药。”

    姜原的脸色变了“你说什么”

    “这药无色,无味,亦无解。”姜雍容的泪水从眼角滑落,“跟我一起走吧父亲,不要留在这个世间了。”

    “你”姜原的脸色铁青,“你从一开始就不是想威胁我,而是想杀了我”

    “是。”姜雍容流泪道,“您要是活着,绝不会放任二哥削弱姜家,世间便不可能有太平”

    霸道的药力扩散至全身,像是被巨蛇一口咬中了心脉,一口甜腥涌上姜雍容的喉头,溢出嘴角。

    她将那继鲜血拭去,动作一如既往地端庄温雅,吉服也是大红色,血迹沾在上面根本看不出痕迹,她恭恭敬敬磕了一个头,如此简单的一个动作,却快要耗光她所有力气。

    “女儿不孝只能在黄泉为父亲尽孝了。”

    不知是悲愤所致,还是毒药扩散,姜原也“唔”地一声吐出了一口鲜血。

    “家主大人”夜枭扶住他,“唯今之计,只有试一试运功逼毒。”

    姜原喘息着问“你多大把握”

    夜枭咬了咬牙“三成。”

    “去帮大小姐。”姜原的嘴边又涌出一口鲜血。

    剧痛让姜雍容的眼睛一片模糊,耳边也嗡嗡作响,但姜原的这句话,她还是清清楚楚地听到了。

    一时间,只觉得自己听错了。

    然而夜枭已经扶起了她,掌心贴上她的后背。

    她无力地向姜原伸出手“父亲”

    “我答应过你母亲,无论如何,不能让你和阿城重蹈你大哥的覆辙”姜原坐在椅上,眸子有些迷濛,“那一年我已准备好扶荣王上位,横刺里插出来一个风长鸣,于是我趁行猎之时准备了一副马鞍,那是送给凤长鸣的,可是你大哥却和风长鸣交换了马匹,他是风长鸣害死的你娘却偏偏不信,说是我谋害亲子,你知道你母亲生下你后身体便一直不大好,一气之下,就随你大哥一起去了

    我恨了风家很多年你说是我害死了你大哥,害死了你母亲,不,害死他们的是风家是风家”

    “害死他们的人是你”姜雍容心痛如绞,“那马鞍是你准备的”

    “你母亲也是这样说我是准备了马鞍,可你大哥若不是擅自换马,死的人就不会是他。你母亲不信,你也不信,哈哈。”

    他说着,喘息了几下,身体已经开始抽搐,脸上也笼罩着一片黑气。

    “方才那块暗卫令是假的。我本打算骗到解药,便出去收回那封信。天虎军便天虎军,我姜原一生怕过什么可我没想到,你比我更狠哈哈哈,竟然没有解药真是我的好女儿啊,我把你教得很好”

    姜原笑着笑着变成了急剧的喘息,鲜血一口一口涌出他的嘴角,像是迫不及待要从他口中逃离一样。

    “真正的暗卫令,在夜枭身上。两代家主交接之时,暗卫首领必定在场,上一任家主指定的人便是暗卫的新主人。阿容,从今往后,你便是姜家的新主人,你比你二哥更适合统领姜家姜家家主要聪明绝顶,要城府深沉,要冷血无情,要六亲不认,要心狠手辣你都做到了,甚至做得比我还要好”

    “不父亲,不”姜雍容心中升起巨大的恐惧,明明是已经设想过无数遍的情形,到了眼前才发现自己竟然会这样痛。

    夜枭的内力在她的身体力运行,毒药带来的剧痛微微缓解,但鲜血却一样逃命一般地涌出她的喉头。

    没有用的。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扑到姜原身边,“我不要,我不要姜家我们一起死,一起死”

    “傻阿容,我死了可以去见你的母亲,我要告诉她,害死你大哥的人是风家,不是我”姜原的声音渐渐微弱,几不可闻,“你说,她会不会原谅我会不会再煮盏茶给我”

    最后一个字被鲜血淹没,姜原的头软软地垂了下来,再也没有抬起来。

    “家主大人,”夜枭缓缓对着姜原行了一礼,然后开口。

    这一声,叫的已经不再是姜原了。

    他道“请让属下为您驱毒,就算无法驱尽,也能稍作压制,留下一线生机。”

    姜雍容听不到,也不想听。

    她想叫,想哭,想喊,可血已经涌到了喉咙,一开口全是血沫,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伸手抓住姜原的衣袖,就像小时候那样抓着,好像只要轻轻一拉,椅子上的人就会像小时候那样低下头来,温柔地询问她“我的阿容,想要什么”

    我要你等等我

    不要走太快

    我会,追不上

    时光在倒退,一切在远离,她马上就要追随他进入那个遥远神秘的境地,耳边忽然传来轰然一声巨响。

    似乎是,书房的门倒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