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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遵命
    刀上沾着血, 一滴往下滴。

    姜雍容的手微微颤抖,无法控制地握紧,“就不能留他一个全尸吗”

    “有件事,我从前好像没有教过你, 那么现在便教教你吧。”姜原拉起她的手, 将刀柄塞进她的手里, “有时候我们很难保证一个人是不是真的死了,这个时候就需要把他的头砍下来, 这样, 便是死得不能再死了。”

    刀柄上满是鲜血,一片腻滑, 一只手根本握不住。

    可即便是两只手,姜雍容也觉得它像是一条蛇,挣扎着想要逃出她的手心。

    “去吧。”姜原鼓励地望着她, “割下来, 他便彻底死去,再也生不起什么风浪。”

    姜雍容离风长天只有两步的距离。

    但这两步却像是隔着山隔着海, 永远也无法抵达。

    风长天躺在地上,无知无觉, 如果不是嘴角那缕鲜血,他看上去就像是躺在草地上晒太阳的少年。

    如果他没有来京城,而是留在北疆, 那么, 在天虎山的金黄的、泛着明亮光泽的草地上, 他可以天天这么晒着太阳, 直到地老天荒。

    俏娘还会在他身边的草丛里扑蝴蝶, 身后跟着一连串的小猫团子。

    姜雍容仰头无声地笑了笑, 泪水划过面颊。

    她高高地举起了刀,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叫,对着他的脖颈斩下。

    “夜枭”

    几乎是在她挥刀的同一时刻,姜原的喝令出声。

    “呛啷”一声响,夜枭的匕首磕飞了姜雍容手里的刀。

    刀上的力道震得姜雍容连退了两步,整个人晃了晃,晕了过去。

    姜原立即扶住她。

    “家主大人恕罪。”夜枭立即跪下,“是属下一时没注意力道”

    “不,我的命令很突然,你依然能挡下刀,你做得很好。”姜原看着姜雍容苍白的面庞,“是她太累了,她做的全是不该做的事,逆风而行,筋疲力尽。”

    夜枭看着地上的风长天,忍不住问道“家主大人为何不让大小姐杀了他”

    “莫忘了北疆还有邬世南和穆腾。杀了他,北疆必反。”

    姜原轻轻地勾了勾嘴角,看着怀里的姜雍容,就像她还是小婴儿那样,手指轻轻点了点她的鼻尖。

    “我只不过是试一试我的乖女儿是真的被逼到了山穷水尽,还是在跟我耍小聪明。”说着他便微笑了,“其实我不必试的。阿容或许会耍这种小聪明,方才咱们陛下的神情可骗不了人,他是死也没有想到,他最想保护的人,会从后面给他一刀。”

    “她果然是我的女儿。”

    “也真可惜,她只是我的女儿。”

    姜雍容醒来。

    一睁眼就看到了帐顶。

    帐顶上绣着缠枝莲花,一朵又一朵,连枝带花,回环不尽。

    这是母亲最喜欢的绣纹。

    在睁眼的这一个刹那,时空是浑沌的。她好像还是那个待字闺中的姜家大小姐,好像下一瞬思仪便会过去撩开丝帐,然后鲁嬷嬷一边念叨一边走进来,身后的丫环捧着巾栉等物,衣带舒缓,落足无声。

    “醒了”

    伴随着这一声,所有的幻象全部消散。

    隔着丝帐,姜原立在窗前,缓缓转身“荣王来了,在厅上等你。”

    姜雍容看着帐顶,声音清冷“你答应过放我自由。”

    “可你并没有割下风长天的脑袋。”

    姜雍容猛然坐起来,动作太过剧烈,眼前一阵眩晕,她咬牙道“是你阻止我的”

    “对,风长天的脑袋我还留着有点用。”姜原温声,“荣王马上就会登基,他对你的痴心一直未改。恭喜你,阿容,你很快又要再度成为皇后了。”

    姜雍容看着他,就像是从来不认识他这个人似的,慢慢地,她笑了起来“父亲,你莫不是说笑”

    “你该知道我是不是说笑。文林死了,赵成哲告病致仕,林鸣不知所踪,天下已经没有保皇一党了,整个朝堂都是我们姜家的天下。我说你是皇后,你便是皇后,没有人敢说半个不字。”

    姜原走过来,撩开丝帐,打量着姜雍容的脸,“是有些憔悴,但以阿容你的姿色,憔悴也是我见犹怜,荣王会更心疼你的。”

    几名丫环捧着巾栉入内,身姿步伐就和当年那批一模一样。

    “好好梳洗打扮吧。”姜原放下丝帐,转身,“荣王是未来的陛下,莫要让他等太久。”

    一名丫环在姜雍容身前跪下,手里的铜盆盛满了水,“大小姐,请净面。”

    “走开”姜雍容失控大吼,一手掀翻了水盆,水洒了一地,铜盆“当啷啷”在地上打转。

    丫环全都吓得跪了下来。

    巨大的动静响在姜原身后,姜原停下脚步,并未转身“阿容,你不是小孩子了,莫要在我这里使小孩子脾气。你最好乖乖听话,不然,不管是思仪还是鲁嬷嬷,抑或思仪那里的笛笛和小皇子,还有藏在鲁嬷嬷那里的沙匪小姑娘,我可以一个一个绑了来见你,你想要谁先死,任由你挑。”

    他的身后陷入巨大的沉默。

    丫环们跪在地上,没有一个敢出声,也没有一个敢抬头。

    良久良久,姜雍容开口“父亲,你要怎样才能放过我”

    “放过你”姜原摇头,“你天生就该当皇后,我这是将你送往你本该坐的位置。至尊之位,母仪天下,多少人连做梦都不敢想,你竟然还想逃阿容,你莫不是傻了”

    “可我不要当皇后”姜雍容嘶声道,所有的仪训都被抛在了脑后,她知道她现在就和街上撒泼的妇人没有半分差别,可这句话横亘在心中这样久了,这一刻终于能把它喊出来,“父亲,我再也不想当皇后了”

    姜原攸地转身,大步走来,逼到姜雍容面前,抓住了姜雍容的衣襟“你姓姜你身上流着姜家的血,你受了姜家多年的供奉,现在到了要你为姜家做供奉的时候,你就说你是你自己天真,愚蠢我告诉你姜雍容,你的血是我给的,命也是我给的,你的一切都我给的,也都是姜家的除非死,你休想挣脱”

    泪水顺着姜雍容的眼角滑落,“所以,父亲你这是要逼我去死”

    “你死不了的,因为你放不下的人太多。”姜原带着一脸的惋惜,“你的心还得再狠一点,男人既然可以不要,何必惦记几个下人”

    姜雍容闭上了眼睛,泪水无声地滚落。

    “孩子,女人的眼泪是武器,要在对的人眼前流。”姜原掏出帕子,轻轻替她拭去泪水,然后将帕子塞进她的手里,“荣王就在厅上,梳洗打扮好,去他的面前哭吧,哭得越伤心越好。”

    他离开之后,屋内寂静如死。

    好半天,一名丫环才大着开口“大小姐”

    “出去。”姜雍容起身,在妆台前坐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我自己会梳洗。”

    丫环们退下去了。

    姜雍容静静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她细致地拭去脸上的泪水,其实并没有打算真哭,但奇怪地,听到姜原那样说,眼泪就那么流下来了。

    好逼真。

    她对着镜中的自己轻轻笑了一下,眼神里的脆弱崩溃荡然无存,一双眸子变得沉实,也变得坚硬。

    心还得再狠一点是么

    遵命,父亲。

    荣王已经在厅上等了很久。

    但他一点儿也不着急。

    这不是他第一次坐在姜家花厅,但在姜家的花厅里光明正大地等姜雍容,却是第一次。

    花厅的窗子正对着花园,姜雍容来的时候,荣王对站在窗前,望着花园。

    花园有池,池上有亭,亭中有一石桌。

    “从前你很喜欢在那间亭子里抚琴。”荣王道,“我每回都会来约你二哥,都会早早在这里等。下人们都以为我在等你二哥,其实他们不知道,我是在等你。我都忘了是从什么时候起,心里头就有了一个念想,想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你能为我抚一次琴呢”

    姜雍容道“我已经很久没有抚琴了。”

    从北疆回来便忙于政务,鹤行琴一直躺在琴囊中,一直没的打开过。

    “我最近刚好收了一只琴,不知阿容可愿为我奏上一曲”

    几上放着一只长匣,荣王揭开来,里面是一只七弦长琴,颜色古拙,琴尾落着两个小篆朝云。

    前朝有大琴师名薛朝云,在灵帝开城门献降时,于城头奏了一曲千秋散,纵身跃下,以身殉国,人、琴、谱三者皆成绝响。

    数百年后,朝云重现人间,若是换作以前,姜雍容一定爱不释手,但此时只是淡淡看了一眼“若王爷想听,我自当从命。”

    她取出琴,试了试琴弦,略一定神,指尖拂过,乐声骤起。

    好几年了,姜家从未响起过琴声。

    琴声乘着风飞向姜家的每一个角落,拂过风,拂过树叶,拂过花朵,拂过云端,拂到荣王心里。

    荣王深深地看着她,又仿佛是穿透她的身体,看向当初的少年时光。

    一曲奏罢,琴声停歇,姜雍容起身向荣王深深行了一礼“王爷是不是找我父亲谈过,想要立我为后”

    她的目光如同一捧洗练明净的月色,隐隐带着利刃般的光芒,让荣王微微一怔。

    他心中有一种很难说清的感觉,只是觉得,若是从前的姜雍容,应该不会将这话问出口。

    “是。”他点头,“我答应姜相当皇帝,从始至终,就是因为皇后会是你。”

    “所以,我要谢王爷救命之恩。如果不是王爷,我可能已经死在了城外的战场上。”

    两军交战之际,姜原还会派人保护她,只会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她还有用。

    而只要她还有用,就还有机会。

    天牢最深处,昔日关押穆腾的铁壁牢房中,一个人横卧在地上,一动不动。

    “喀啦”,一名狱卒开了门,另一名狱卒把食水端进来放地上。

    昨天送进来的那份丝毫未动。

    “不会死了吧”送饭的狱卒忍不住道,“老张,你去试试。”

    开门的狱卒道“你不会试”

    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很清楚对方跟自己一样害怕。

    当初穆腾关押在这里的时候,两人可是亲眼见过这位爷是如果拆了整间天牢的。

    但这位爷的生死关系重大,上头的交代是“不能让他好好活着,但也不能让他死了。”

    前一条完全不用两人费力,因为他被送进来的时候就只剩一口气。

    而现在,这口气好像也快要散了。

    两人挣扎了半天,还是乍着胆子,离得尽可能远,把胳膊伸得长长的,去试了一下地上犯人的鼻息。

    良久良久,狱卒收回手,放了心“还好还好,这口气还在。”

    两人重新锁上铁门,室内重新隐入黑暗。

    地上的人一直躺着。

    忽地,在黑暗与寂静中,他的手指微微动了动。